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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There is no smoke without f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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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我是誰。」
一雙冰涼得叫人聯想到冬天的手驀地矇上眼睛,李恭成驚惶地顫了下身子,視野忽焉一片漆黑,熟悉的溫度緊貼著眼皮,相對於溼熱的吐息輕搔頸項。那人的聲音有幾分矯作的甜膩;本質卻又聽得出冷澈的磁性。他幾乎毋需思考便能得到答案──
「是沈、沈建麼?」
阿成說出答案的下一刻光明旋即刺入視網膜,只見兩只宛若蝶翼翩翩然抽離的手掌回歸主人的褲袋之中──他隨之推移著視線,轉過身來。「有什麼好不確定的呢。你說我是誰,我就是誰啊。」那人撩開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繞過李恭成在另一側坐下。
阿成不自禁地直盯著他的側臉瞧,即便那很失禮。真的是沈建,那雙淡薄的低垂的眼,向整個世界宣戰一般周身的刺也似底削尖輪廓,合上濃重的黑髮,教人聯想到極其緻密又鮮明的鋼筆畫;可他的膚色卻又輕得幾近透明。不大強壯的身子裹著服貼的卡其色制服,說不上羸弱但已然虛浮得猶如一縷幽靈,他的肌理上沒有一絲血色,像冷的、死的塑像,安安穩穩地駐足于此。莫非是潛意識作用的緣由麼?這就是沈建,李恭成所認知的沈建。
「但你就是沈建……不是麼?」
阿成困惑地問。不管是直覺或者他橫看豎看,眼前的人都是沈建。
「是這樣沒錯啊。不過我剛剛差點以為你要說糖糖小姐呢。」他兩瓣乾涸的唇似乎是無法遏止地彎曲著,眼睫低低地向下壓,好似被雨水打溼的葉片。可是李恭成一點兒也不明白,無論是似乎是被譏笑的理由,抑或者心底深處那一絲絲刺痛的來源。
「可是,沈建和糖糖小姐是同一個人不是麼?」他忍不住又問。
「也許罷。」沈建突然轉向李恭成,後者有些措手不及地宛如被前者的視線施咒般定在原地動彈不得。沈建的眼瞳就像是玻璃珠,以深赤為基調各色光采在裏頭流轉,閃爍未明──更重要的是,李恭成竟在當中發現自己的映影,擺盪未已猶如投射入起波漪的湖心那樣含糊。一只低溫的掌心緩緩覆上他的手,沈建的手跟李恭成的差不多尺寸,指頭卻要來得細上一些;李恭成不禁要想:若是反握回去,他會生氣麼?
「但你先喊了我的名字。」
沈建又笑了。李恭成赫然發現,那是他在現實中絕不可能奢求的表情──那微笑竟美得教他心悸。
 
**07:There is no smoke without fire.
 
   星期六的清晨,阿成覺得自己快崩潰了。
  現在他正裸著下身蹲在浴室裡洗自己的內褲,倘若不是家裡只有他和雙親三人住,以及他的父母起得不早且通常都使用主臥房附設的衛浴設備,他現下一定更加戰戰兢兢。總歸那是他幸運的地方;可不幸的是他已經連著洗了五天的內褲,一大早。普遍來說,青少年,血氣方剛的偶而精蟲衝腦這也沒什麼──但夢的內容都大同小異,是否算是某種自我暗示性的精神折磨了?更甭提已不再有關糖糖小姐。
他閉上眼在腦裏回想那人看著自己的眼神,鐵鏽顏色的虹膜,那是湊近才能發覺到的,裏頭射出的視線卻如冰雪一般清冷,蘊含著乖張的高傲和自負,和對自己的輕蔑。想到這兒阿成又忍不住感覺有些興奮起來。
不不不……這樣似乎有些異常了。說到底,自己到底是想要什麼呢?李恭成迷惘地看著不均勻地漫佈手背上乳白色的泡沫,心想。
其實答案就近在眼前,不過一旦戳破,似乎又會失去更多東西。更重要的是,在那之前的問題──阿成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了,那人指著他的鼻子罵時,眸中的嫌惡以至神色裏那樣混雜著羞赧的憤怒。就算知道了又能改變什麼呢?他說我還沒原諒你呢,總覺得要成為朋友關係都有困難。連帶著,又想起彼時被他抓著手驗明正身時,由手心和指稍溜過的滑嫩觸感、毫釐之差便能達到的乳首;在自己股間騷動的白皙大腿;更重要的,宛若雲朵一般柔軟的唇與舌,那時候他的口中尚存一絲絲奶油的甜味與茶香……
咬著牙,阿成將手伸向自己經已充血的性器,緩緩地開始摩擦起來,一面想著那人的臉、各種表情和姿態。這八成是他人生第一回有意識的自瀆,然而比起快感,盤據腦中更強烈的是罪惡感。啊啊,要是被知道的話,他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罷。這樣的想法,直至阿成達到高潮以前,持續不間斷地和源源不絕由體內深處湧出的慾望相互衝撞著。青春期過盛的生理需求得到滿足的同時,襲擊而來的是更為巨大的空虛與傷感。
疲軟地半倚在浴缸邊,阿成凝睇著手上混雜著泡沫的精液,難捱地闔上眼。
 
李恭成畢竟只是個膽小鬼。
清理乾淨之後,他撥了通電話給鍾子復。一直有種感覺:這份心情若是無法向誰告解的話,他大概也不敢再見沈建了;他怕自己失控,但又不想被討厭。方接通,電話另一頭即抱怨連連地傳出我才剛睡醒的黏滯嗓音,在阿成誠懇哀求下緘默了幾秒,終究還是獲得首肯。對方操著似乎仍不大滿意的語氣指定了某間消費不斐的咖啡廳作為見面地點,加上一句「當然,是你請客,吵醒我是要付出代價的你知道罷。」接著便挂了電話,阿成連陪笑著附和都來不及。
 
 
「所以,你找我來是為了問沈建的事?」
鍾子復慵懶地單手支頷,另一方面攪和著瓷杯中的紅茶和牛奶,琥珀色和乳白色順著不銹鋼調羹畫過的軌跡交互溶融為溫暖的薄褐。
「可以……這麼說罷。但也不完全是那樣……」李恭成開始有點後悔,他牢牢扯緊衣擺。鍾子復那雙澄澈得有些咄咄逼人的眸彷彿連自己內心的污穢都看透,然而事已至此他又哪有可能再走回頭路,這下只得順水推舟。
 
「到底是怎樣啦。你不說的話,我就先說囉。我和沈建是同個國中畢業的,所以才會認識。那傢伙其實沒什麼朋友,大概就我、和另個青梅竹馬的女生。」食指意味不明地在空中畫了一個圈,他忽然偏首頓了會,貌似在斟酌對於沈建評價毀譽的比重。
「他是很厲害的人喔。成績好、人又長得帥──這些你都看的出來罷。他當然很受歡迎,就是個性孤僻了點。就算有一大堆學長學弟同學的仰慕者,別校女生的追求者,他還是那副死德性。所以我才叫你跟他當朋友啊。對了,此外我之前說的人就是他喔,你這麼不聽勸說真的也沒什麼值得同情的啦,只不過我想稍微欺負他一下而已。好了,所以你想說什麼?」
 
「呃……」突然被點名發言權轉移讓他愣了會兒,李恭成若有所思地垂下頭,娓娓闡述起來。
「之前那陣子,我一直在想糖糖小姐的事情。我很喜歡她,真的很喜歡,一直想著她會是怎樣的人,在腦海裡不停描繪和她相會的場景。其實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她會喜歡我什麼的……所以真正見面後我很意外,也覺得她很可愛。就算是,後來發生了那種事,我還是一直想著她,一直夢見她。」
鍾子復優雅地輕啜一口奶茶,「夢遺啦?」
「……不要直接說出來嘛。對啦……」阿成狼狽地面紅耳赤,半張臉無力地埋進擱在桌面的胳膊之中,只露出一對視線飄忽的眼睛,「我是真的很喜歡她,所以一時間也無法接受現實。可是後來我開始思考他答應我再見面的理由,或許這樣真的對我比較好,我不能一直逃避下去。」
「結果你反而更在意他了?那時候我還想是不是打擾你們約會了呢。不過看你的反應根本是,驚愕、惴慄難安、和心動不已喔。」鍾子復如數家珍般地扳著手指。「只是我看他好像很生氣,所以還是決定跑過去了,想說你一定幹了什麼好事──」
「啊啊……你根本都知道了麼。不過你到底是怎麼……算了。」他懊惱地將整張臉隱藏起來,然而熾熱底焰火仍不受克制地延燒至耳根,暴露出他的難堪。
「總之,我想說的是:這幾天我一直作同樣的夢──開頭是有人跟我玩『猜猜我是誰』。而我幾乎不用想就曉得對方是沈建,接著他就笑著說:『你說我是誰我就是誰啊。』我當然覺得奇怪,畢竟他就是沈建。『我還以為你會說糖糖小姐呢。』這兩個人是同一個人沒錯啊,不過就像他說的,我先喊了他的名字。他抓住我的手,然後對我微笑,我就醒了。」
 
鍾子復並未於第一時間答腔。指稍再度摸上質地冷硬的細長調羹,無意識地再度攪拌起來,即便內容物幾乎只殘存不到二分之一,仍在杯中徒然地空轉著,李恭成只能聽見金屬與瓷杯一次又一次規律的撞擊產生的清澈鏘噹聲、以及微乎其微的水音。良久,他喃喃自語般地開口:
「沒想到你真的這麼喜歡他啊……我懂你的意思了,所以你是為了喜歡上沈建而煩惱?」
 
「大概罷。不過我只是想找個人說這件事……」阿成重新抬起頭,極度疲累似地以雙手抹臉,好讓自己清醒些。「反正都已經被討厭了,現在說什麼也沒有用了,我也不奢求他喜歡我什麼的。謝謝你之前幫了我,雖然要作朋友大概沒那麼容易……也謝謝你聽我說,子復。」
李恭成彷彿垂下耳朵的大型犬,笑得不知是高興抑或是難過,深遂而溫柔的眼睛有些憂傷地直視鍾子復毫無表情的清秀臉龐。對方則面不改色地返以像是故意讓人聽見的嘀咕,「我倒覺得他挺喜歡你的啊……」
「咦。」
 
「……好,那就這樣決定了。我幫你追沈建。」
面對阿成愚蠢的驚詫,乘勝追擊也似地,鍾子復如此說道。他絲毫不打算給李恭成任何喘息機會地揚起盤中的茶杯,將其內的液體一飲而盡。如此衝擊性的發言只在電光石火之間,杯底叩上瓷盤的聲響宛如法槌,有種決定性的終止感。
被打得措手不及的阿成僅能發出單音的困惑。
「欸?」
「我說我幫你追沈建。我不會再說第三次囉。」像是為了配合李恭成的痴呆反應,鍾子復一字一句地吐出聲明,同時溫吞地抓起一旁的餐巾紙輕拭唇角。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李恭成僅能呆愣地看著鍾子復緩慢地整理完儀容,掉頭向附近的服務生喊:「小姐,請再給我一份巧克力草莓聖代──就用這個作代價罷,很合算了。其實是我吃虧啦──如果還有什麼要求我再跟你說罷。」他回首面對阿成時,又歸於懶散地撐著臉頰、漫不經心地微笑的姿態。
李恭成還想提問:「可是……」
「啊──反正我說了算。」鍾子復不耐地搖著空閒的那只手打斷他,滿是笑意的蔚藍眼底閃爍著似乎有些不懷好意的精光。
「你也不必太擔心,我會這麼做又不單是為了你而已。」
 
Tbc. 

**06: Well begun is half d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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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甚明晰的夜色和朦朧的路燈底下李恭成終能辨清對方的面孔;一頭貌似更柔順、黑得發亮的兩鬢服貼著耳際的短髮,襯著削尖的、線條更形銳利的臉龐,膚色頗白,傾向於蒼涼清冷的那種──五官與記憶裡幾乎如出一轍,看來那時他幾乎沒怎麼化妝,最多是上了點唇蜜腮紅。兩彎新月般優雅的眉,襯上一雙細細長長有些兒女性化的明媚眼眸,反折幾分紅褐色的光澤。一只纖小而挺的鼻樑立在央心,底下則是兩片單薄乾燥的唇──總歸是個乾乾淨淨的男孩子。橫豎都不能走眼成女生的那種,假使鍾子復有五分若女生可愛,這人大概也只有兩、三分,說是帥氣還多一些,即便他有對說是嫵媚也不為過的眼睛。至於自己是怎麼被騙的──這點阿成也只能說他真的不知道了。不過是簡單的裝束真有差如此多麼?合身的卡其制服包覆住腰身和修長的腿,這人儼然就只是位俊秀挺拔的少年;當真與之前那名嬌豔可人的少女是同一人麼?
就連態度也是南轅北轍,自稱糖糖的她是名溫和有禮的少女,性格裡帶著幾分小惡魔式的俏皮,無論誰來看都是個討人喜歡的女孩子;不過眼前的他──兩條胳膊不耐地交疊著搭在著胸前,一隻手裏捏著纔挂斷的手機,墨綠的帆布書包順著身軀的線條垂在背後。他挑著刻薄的傲倨的眉目相同端詳著李恭成──他竟被盯得有點兒背脊發寒。「重新來過罷,我的本名叫沈建,身分證上的性別是男性──」他頓了會兒,「……總歸一句奉勸你還是忘記先前的印象的好。」
阿成愣乎乎地回應道:「啊……咦?好的……我是李恭……」
「這個我知道。」沈建貌似不大耐煩地搶著制止他;雖然李恭成不太清楚那是針對他的愚昧發言或者是他呆傻的表現以致整個人。反正他是該體認他不會像那個她一般盈盈地笑起來原諒他的一切了。接著他又遲疑地開口:「……話說,你直接從K-MALL下來的?」
「呃,對啊,我在寶杰數學補習。」
他的冷硬底面色微妙地變了下,就好比一粒小石子噗咚投入水中掀起的漣漪,但很快地又歸於平靜。「……我也是。原來我們根本在同一家補習班。」
「欸?」
「算了,不要站在這個地方說話,我們去麥當勞罷。」再次打斷阿成,他自顧自挪動起步伐來;李恭成僅能慌慌忙忙地應和著趕上,他不禁要回想起與她同行的場景──她也是這樣的,一對勻稱的長腿,走起路來比他要稍快上一些,將自己拋在後頭一些的位置。一路上沈建什麼也沒說,就顧著邁開腳步前進,兩人就這麼維持著接近於亦步亦趨的狀態緘默地行進。望著他顯得有些單薄的背影,李恭成心想莫約他是覺得尷尬罷,他和她──果然是同一個人啊,在這方面一模一樣呢。
 
 
不曉得是否刻意,沈建點了和先前完全一樣的餐,面對李恭成有些困惑的視線,他又補充一句:「我還沒吃晚餐。」吃過的阿成則只要了一杯冰紅茶。
他們相對著踞在四人座上頭,氣氛又陷入冰點。沈建慢條斯理地解開漢堡包裝紙,一付要說話等我吃完再想辦法的德性;沒得吃的李恭成僅能乾瞪著眼胡亂咬著自己的吸管,死瞅著對方低垂眼睫、張著嘴大口咬下漢堡的模樣,瀏海的陰影蓋到鼻頭上,根本就,不,本來就是同一個人啊……
 
就在,他專注地這麼想著的時候。
「嘿欸,你們兩個──在這兒做什麼呀?」
 
熟悉的聲音于耳際響起。沈建和李恭成──幾乎一秒宛若正在做壞事的孩子同時轉向源頭,帶些驚惶地同步喊出一個名字:「子復──?!」那人居高臨下地站在他們桌邊,手裡端著承載冰炫風和薯條的托盤,彎著唇角同他們露出一個可愛得讓人揪心的笑容,帶著幾分不懷好意──旋即他們又轉回來對望彼此:「你們認識?」
「你們還真有默契耶。」鍾子復粲然笑著評斷,理所當然似地揀了李恭成身畔的位子坐下。
 
這傢伙果然認識全補習班的人……!阿成想。
 
 
**06: Well begun is half done.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又怎麼會認識啊……開玩笑的。那之後李恭成沒打電話給我哭訴或炫耀,我大概就曉得沒什麼好事了;看到他今天的樣子、沈建又罕見地跟我說和人有約拒絕和我一起吃飯……我就猜到四五分了罷。不過我沒想到你們真的會兜在一塊耶──世界真小啊。」鍾子復滔滔不絕地闡述道,一面不打算停歇似地望嘴裡塞薯條。「現在看到你們倆相對無語地坐在這我就更確定了,大概八九分罷。」
「八九分是……」他們又一起開口;但是注意到沈建正在瞪自己李恭成旋即噤了聲,對方亦沒將未完的話語接續下去。
「嗯,就是阿成你要跟沈建道歉喔。」他揚著一條炸得脆硬的薯條,意味不明地在空中比畫著,正經八百地說道。
「咦……!?對、對不起。」阿成慌亂地低頭認錯;話說回來這個人到底知道到什麼程度啊?
「很好,乖。」鍾子復探出乾淨的那只掌心像對小孩子似的在李恭成頭上胡亂搓揉著,短短的黑髮經過肆虐翹得橫七豎八,阿成看起來像一隻被欺負的小狗只能可憐兮兮地瞠著無辜的雙眼,也沒敢伸手整理。縮回手,鍾子復矯情地單手支著腦袋,意味深長的視線游移在兩人之間,「雖然主要不是你的錯,不過做了不好的事還是要乖乖道歉才是乖孩子。現在換你了,沈建──」
「慢著、慢著、慢著──你說你幾乎都曉得了,到底是到什麼程度?」
沈建沉著一張臉,問出李恭成心中的同樣有的疑惑。
「唔,這個嘛──要怪就要怪你自己囉。」鍾子復解決完薯條在紙巾上擦擦手,摸進口袋裏掏出手機,在鍵盤上輕輕敲了幾下便轉到他們都看得到的角度,小小的銀幕上呈現一位身著米白洋裝的可愛少女站在全身鏡前抓著手機自拍的照片,她的臉上擠出有些僵硬的靦腆笑容,一手稍微撩起短短的裙襬。「雖然你大概是不放心想確認一下,不過這就是你最大的敗筆。我一開始也差點被你騙了呢──但是你以為認識這麼久我會看不出來麼?雖然我也感到很不可思議覺得不可能,『那個沈建欸!怎麼可能會穿上女裝咧。』我甚至還想過是你的雙胞胎姊妹的可能性喔──不過仔細想想,你是獨生子欸。」
「……你可以不要強調那個沈建麼……」沈建壓著聲音撇過頭去,髮隙間的耳根火燒一般的紅。
「那麼以下是我的推論:閒閒沒事幹的沈建同學在網路上欺騙了純情少年郎李恭成同學,但是最後又覺得厭煩了就想說都是最後了好好耍一耍對方罷──換上女裝最後再揭露真相這樣應該不錯罷?……以上是根據你們倆個各自給我的情報做的推理啦。後續畢竟我不在場實際發生什麼事當然是不清楚啦,不過看看你們現在雖然再見面了、沈建同學臉卻這麼臭,我猜是他多此一舉地去勾引人家什麼的,導致既純情又是處男的李恭成同學一時精蟲上腦的做了些什麼……大概這樣囉。有什麼地方要指正的可以跟我說。」
簡直神準……!阿成一口紅茶差點噴出來。
「總之一切都是因你而起,都是你不好喔,建建──」鍾子復爽朗的讓人不寒而慄的微笑起來,用牙齒囓咬著冰炫風附的塑料湯匙,「……所以,這種時候你要怎麼辦呢?」
「……對、……」沈建極度不甘願地,使勁抿了抿嘴,最終由脣齒間搾出細小的聲音,「……對不起。」
「太好了那麼這件事就到此為止!」鍾子復喜孜孜地兩掌一拍,一付問題好像就這麼解決了的樣子。緊接著又爆出驚人的發言:「接下來──你們就來當好朋友罷。」
「慢著!為什、」
無視於沈建的抗議,他感嘆地拍拍阿成的肩膀,嫁女兒的父親似的口氣託付道:「恭成哪──我們家沈建建就拜託你了。雖然他很難搞、又是這副逼死人的德性,實際上跟兔子很像一寂寞就會死掉所以要溫柔對待他,我相信你一定沒問題的。」
「欸……」
沈建的臉整個漲得通紅:「鍾子復!
「唉唷別這麼生氣嘛……反正對你應該也沒壞處罷。」鍾子復無辜地兩手一攤,「反正你的朋友不是在陪男朋友就是說自己很忙,再者李恭成喜好也跟你挺合的罷,你何不先試著原諒他之前的無禮,以男生的身分好好跟他重新相處呢?」
最後沈建只惡狠狠地瞪了李恭成一眼,就沒有繼續辯駁。
 
後來鍾子復說自己和人有約,便推著李恭成讓他送沈建回家,雖然嘴上抱怨了好幾句,他還是乖乖跟著李恭成走出麥當勞。不過一到外頭來,脫離了鍾子復的視線,他很快地旋過身來指著李恭成的鼻尖撂下:
「話說回來,我可還沒有原諒你!給我記住這一點。」
語畢便幾乎可說是逃跑的轉身快步離開了;徒留下李恭成呆愣地杵在原地,待他回過神來欲追上時對方已經走得很遠了,他只得死命邁開步伐追上那被月光灑滿的背影。
 
Tbc. 

**05:Seeing is believ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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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很重要,所以你要認真聽我說喔。」
她細緻的手心輕輕摩娑過李恭成的臉頰。
 
「嗯……我在聽。」他則迷迷糊糊地應和。兩條膀子及腿死死撐在少女身軀兩側,竭盡所能地當心著別碰著對方……然而這姿態要難免某部份兩人仍是相貼著的。不過他的理智也只夠維持這最低的底限,他整個人、整個意識幾乎全被她眼底那分撩撥勾去,她再搧動厚重底睫目,李恭成就分不清東西南北以至自己是誰了。
此時此刻,他僅有的理智就好比一線繃到極限的絃,耐不住一丁點兒的挑動。然她卻孩子似的望上伸長胳膊,交疊著扣住他的頸項,上身微微弓起;對方亦些許地被拉下來。如此一來,阿成特意留下的距離便失了意義。她包著長襪的雙腿正巧挾在他分抵在被褥上頭的膝節之間,不知是否因被壓抑著而不大安分地躁動起來;心口亦同依附上他的胸膛,李恭成能直接感知到她的心搏聲怦咚怦咚地響著,而自己的更是快得響得要掉出來似的,思及此他禁不住要臉紅:她也會曉得罷?只見她將臉靠得極近,鼻尖幾乎要黏到他鼻頭上那種,嫩朱唇色的嘴張張闔闔底呼息著綿綿地吞吐著話語,帶點奶油甜味的風暖烘烘地吹到李恭成顏面上,規律而溫婉地撫過他每一個毛細孔。
「我啊,其實──」
熱風繼續拂向他燒得通紅的耳際,她曲折著的腿撒嬌也似地自內側蹭著,他也能感覺到她少許加快的心音了,他──啪嘰──理智線說斷也就往兩側彈裂得乾脆。李恭成腦子裡整個白了,一點兒也沒法思考了。
 
他在對方來得及開口前搶先摟住少女貌似單薄的身子,單手捺著她的後腦杓、另隻則憐惜地捧著她削尖的下顎──絲毫不畏縮、接近本能地吻了下去。今天早上,鍾子復曾經告訴他:「話說在前頭,我完全不認為你們這回會進展到接吻喔!不過因為你是笨蛋,還是姑且告訴你一下:所謂的深吻,是會伸出舌頭的。不過你們還是從純愛的嘴唇碰嘴唇開始罷──好,就這樣。」李恭成想開口反駁,但試著想像自己跟幻想中的她深吻的場景……他便害臊得幾乎縮成一團。鍾子復促狹地微笑起來,一面拍拍他的背又補上一句:「太猴急的男生可是會被討厭的喔。」
 
但是──此刻那些話自然早已被他遠遠地拋諸腦後。
對方又有什麼意圖什麼的──不是擺明了要勾引他又一付告白的氣氛麼?──是也好不是也罷,他真的不管了。
 
少女起初沒有太大反應,不知是被嚇著了還是怎麼的,傻愣愣地杵在那兒放任對方欺在身上恣意妄為。李恭成彷彿脫開了什麼束縛般的放肆地探長舌頭──噢當然實際上他根本什麼都不懂,莫約跟狗兒親暱的舔一個樣,既莽撞且胡來的舐過她堅硬的齒貝和柔軟底舌根;她想定是嚇傻了也才放著口開開底教他輕易侵入。「唔……唔唔!」遲鈍地回過神來,她好像想說點什麼,舌頭卻和他的纏在一塊,她手腳、涵括嘴裏齊用地死命掙扎著,這個窒密漫長且稍嫌粗魯的吻幾乎要讓她缺氧──最終使得李恭成縮回手稍稍退開來,但整個人仍是跪在她上頭的。
只見少女慌亂地以手背來回抹嘴,尚驚甫未定地壓著他的肩膀,胸脯一喘一喘地顫動起伏著,一反先前態度的朝他嚷道:「你、你、你到底──在幹嘛啊!」她端正的瓜子臉蛋因惶恐而扭曲著,整個翻漲成血紅,也不知是羞赧抑或者是忿怒。
「嗯……?」他只是恍恍惚惚地答腔。
他現在腦子裏莫約是裝不下比「眼前的人真是可愛」更多的念頭了。
 
「我是、我是要告訴你,其實我是男人啊!!!
 
她──或者說,他,邊解釋邊似乎為了佐證而急切地解開洋裝胸前僅有的三粒潔白渾圓的鈕釦,坦露出平板無波的胸膛。接著一把扯過李恭成的手按在自己心頭,「是平的、是平的對罷!為什麼我剛剛靠在你身上你完全沒有感覺──你智障啊!這樣直接碰總該曉得了罷!你摸啊!」
李恭成順從地緩緩挪動掌心,對方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碰碰碰地直打進手裏,起先該是象牙色的肌膚因激動渲染成帶點粉紅,溫度更是高得發燒般嚇人。啊,皮膚真細呀……李恭成心想,手掌一路滑望裡邊兒去──
「幹!我只是要讓你知道我不是女人,誰讓你碰那裡啊!應該說、哪有人會一開始就做這種事!」與一開始端莊優雅的形象相差甚多,連髒話都出口了;他氣急敗壞地甩開李恭成不安份的手,緊張兮兮地雙手作防禦狀護住自己的身子,硬是將李恭成阻隔開一段距離。
「但是……」
「你還不信麼!」他極為憤慨地單手揪住對方的衣領,李恭成被掐得動彈不得,卻一絲ㄧ毫掙扎的反應都沒有。另隻手唰地揭開被壓得有些皺痕的裙子,暴露出底下藍白相間的三角褲,和其間明顯的突起。「這樣呢?是不是還要我把內褲脫掉確認看看啊!」
李恭成溫吞吞地眨了眨眼,「這也不是不……」
「開什麼玩笑啊!為什麼我非得要做到那種地……」話才說到一半,他卻忽焉頓住了。
 
 
「……靠!等一下!這什麼東西熱熱硬硬的頂著……呃!你、你不要過來──別碰我!
 
**05:Seeing is believing.
 
「……呼哇。」
李恭成渾身冷汗地由夢中轉醒,短得扎人的瀏海濕漉漉地黏著額頭。
事隔一日,那雙驚慌失措、泛點淚光的眼始終在腦裏揮之不去。他整整做了一天關於那個女孩……不對,那個人的,姿態、聲音、香味、每一個表情的夢。很接近於春夢了,但往往要收尾於她啜泣的模樣……然後阿成便很不甘願又帶些罪惡感的醒了。不知是否感情上仍無法接受還是沒見過他男裝模樣不願意相信怎麼的,夢裏那人還是一付女孩子打扮,兩條柔柔亮亮底髮辮晃晃盪盪,笑吟吟地衝著自己喊:「阿成先生──」接著又發生了這麼那麼的……
唉。不提也罷。
打那天起,李恭成看起來慘透了,幾乎是從天堂墜入地獄。又是失戀、又是發覺對方真面目其實是男人的雙重打擊使他的生活好似失了重心──怎麼講他都花了好一段時間在喜歡那女孩的,雖然他不曉得她、不,他能不能感覺到便是了。自己也是夠蠢的,他不過在擺弄、戲弄他而已,只因李恭成也有自覺的他是個傻子,怎就這麼上了他的當做出那種事呢?不過也許那最初並不在對方的預期之內──誰會預料自己被強吻之類的呢。
那天,後來:他發覺了李恭成的異狀死命揮舞著四肢想要逃跑,反被他不顧一切地牢牢擁住,他實在是忘不了他那時候懼怕的模樣……真的很難看啊,但是李恭成死拖活賴央求對方再見一次面,好說歹說歷經算不上太短的靜默及考慮後,總歸他是答應了,也不曉得是感覺到自己多少有幾分責任在還是想讓阿成徹底死心──李恭成自己其實也不太明瞭自己這麼要求的意義,但他怎麼也不願意就讓這條線這麼斷了──那時候他推開他立起身來,整頓好衣裳,「……我知道了。今天是週六罷?我下週一會到北車去,要不約個時間罷……你也有我的手機,不用擔心我跑掉。」「那天、我要補習。」「噢,幾點?」他挑起眉毛。「六點到九點。」「也是──那便差不多了,大約九點十五在K-MALL前面行麼?」李恭成答應後,他收點好東西便倉卒地離開了。
而今已是禮拜一……李恭成無奈地歎息。他懶懶地預備要起身,卻總覺不對,低頭一瞧,「啊……糟糕。」
他只得再去洗褲子了。
 
 
渾渾噩噩地在學校度了一日,他實在完全無法專心──最終來到了補習班,一進門鍾子復不意外地盤問了幾句;但他也都漫不經心的敷衍的答,對方覺得有些奇怪,看看阿成的臉色這樣糟,倘若是沒什麼發展也是理所當然的……他不自討沒趣就不多問了。
李恭成一直維持這種狀態,到下課才真正忐忑起來。
「掰掰──」
「再、再見!」鍾子復憐憫地看著他。
慌慌忙忙跑出去,錯失了一班載滿建中、北一、中山學生的電梯,他急躁地跺著腳,又趕了另一班下樓。出了K-MALL,補習班放學人流不免龐大,李恭成四下張望著尋找可能是對方的人,但看起來在等人的人實在太多──不對!他不是女孩子──他的視線正從一名女學生身上轉開,他的手機便響了。
李恭成接起來:「喂?」
 
他前方的抓著手機的建中生很快地旋過首來瞪視著他。
「……李恭成。」
低低吐出這三個字。那人的嗓音既堅硬又冷澈,直摜進他耳中。他的制服胸前口袋上繡著沈建二字。
 
Tbc.

**04: One false move may lose the g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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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 One false move may lose the game.


  李恭成覺得有些事情應當只能在遊戲漫畫小說電影中發生,現實中是不可能有的。雖然他偶爾也會玩玩美少女遊戲,那也就單只為了陪伴他寂寞的索然無味的生活,總歸他還是個理科系人,是根硬梆梆的木頭,太過夢幻缺乏真實性的情節他哪裏會信?鍾子復只笑說,好啦、我現在曉得你為什麼不受女孩子歡迎;不過他自己還是不明瞭。
  要他實際地舉個例子,就好比說:有一個纔見面不足一日的可愛女生向男主角提出去對方家玩的要求,並且男主角家很碰巧地沒有人,並且女主角又很碰巧地把飲料翻灑在男主角身上這樣的劇情展開……呃。

  「對、對不起……!阿成先生,你還好罷?」
  目前情況究竟是怎樣?阿成的腦內陷入極端的混亂,難以處理自視神經接受的畫面:他自己直挺挺地杵在房間的央心,少女正跪在他的跟前,微微泛紅的臉蛋兒有些倉皇,她手裏抓著一團白皺皺底面紙,似乎是因為驚慌而胡亂擦拭著自己腹部以下幾乎全濕的長褲,動作有些兒粗暴。不過李恭成能很切實感受到先前握過的白嫩的手,只隔著幾乎浸透茶水的布料和快破掉的單薄紙團來回摩擦著自己的下腹部和大腿一帶。
  她怎麼一付毫不在意的樣子啊?阿成好不容易恢復思考過來──對方仍兀自為了弄乾他而奮鬥著,但實際上根本連內褲都濕透了沒救了。她掀起濃密的眼睫似乎相當自責地時不時抬目望他,水靈靈的眸子尤其無辜,加上焦慮地稍稍抿咬櫻桃色潤澤的唇,這角度──他沒法準確辨別這是聯結到怎樣一種意象,只知道似乎非常非常不妙。一把火打雙頰及耳根一路延燒到腳底去。
  「沒──沒關係的,妳不用在意、」阿成努力捉牢了最後一絲理智線,不著痕跡地撥開對方的手順帶退後一步,「我、我去換件衣服便行了。妳盡量離這兒遠點,小心別踩到水;我等等再回來收拾就好!」她撲地向後坐倒,兩條胳膊垂到地板上顯得有些呆愣愣底,不解地眨眨眼而後遲疑地點頭答應。

  李恭成想也不想地又跑了出去,立馬由晾衣架上扯下幾件衣服到浴室沖冷水澡,冰涼的水柱撞擊在身上刺得有點兒疼,但足夠讓他冷靜下來了。
  那女孩──黑糖粉粿,也就是糖糖小姐。她似乎不打算論及自己的本名,阿成多少能夠諒解背後的緣由,不管她所說的是否屬實;反正他自己本來便是個傻子不打緊。但是有點李恭成是當真被弄迷糊的──她究竟是一個太有自覺還是太沒有自覺的人?她是個女孩子,倘若有丁點安全之虞的話就不應當提出去剛見面不久的男性網友家,況且在完全不清楚狀況的情形下就貿然單獨前往,要是──要是今天這個人不是他,又當真出了什麼事的話該怎麼辦?總覺得這事非同她說不可,阿成暗暗決心。除非她非常地信任自己,或者她本身就有那意思……不。慢著,李恭成你還是乖乖面對現實罷。他反駁著心底絲毫的期望,瞪著鏡中赤裸的上身漫霑水珠、眼神重新歸於澄澈清明的自己。他沒打算對第一回見面的女孩子做什麼、又有什麼發展,即便他是真的喜歡上她了也一樣……那、那種事情不是都要先從朋友開始的麼……?
  心如止水地擦乾身子,套上輕便的短袖條紋襯衫和牛仔褲──希望不要換了一套衣服她就對自己失望了,爽朗地甩去那些不入流的雜念,他又恢復那個只會擔心東煩惱西個沒完的扭捏少年。但拋棄徒增自己天人交戰的無聊煩惱總是好的,他邁開的步伐跟著輕盈起來。

  「……對不起,讓妳久等了。」
  阿成扭開門把,心想只要整理完環境,就可以和糖糖小姐兩個人好好聊聊了──但實際所見卻是遠比他的單純美好的想像更具衝擊性,幾乎是被狠狠揍了一拳的程度,他的心臟不堪負荷絞得將近窒息。

  地板上沒有一滴茶漬,似乎是罪惡感促使她趁著阿成離開的時間處理完的。這多少讓李恭成感到不好意思,因為茶水會倒他自己也是感覺有幾分責任在的,她伸手正要接過紙杯時只不過稍微疊到他的手,阿成就幾乎觸電似地鬆手;她也沒注意,抑或者是被他有些過度的反應嚇著,杯子並未接穩──它就這麼教人措手不及地直直墜落,杯口正迎著李恭成。
  就在他感歎著心想她果然是個好女孩呀……同時,又注意到一件事:她人呢?
  邊思索著腦袋偏轉幾度,少女的容姿便落入視野,那還當真是,直叫他口乾舌燥的,一幕。

  她高仰著線條優雅的側臉,絲綢似柔順的漆黑秀髮緣淡胭脂色底面靨滑脫下去,兩股細長的馬尾分支著垂散在枕頭上。她纖長的睫毛和分明突出的鎖骨伴隨淺淺的呼息聲規律起伏著,玫瑰一樣的唇瓣小幅顫動著;李恭成忽焉憶起有個叫睡美人的童話故事,雖然他本身並沒有什麼概念,不過指的就是像這樣的存在罷?他幾乎能想像得到對方是如何百般無聊地等待他回來的過程中,翻來覆去地不自覺中睡著的可愛模樣;不過他還是很困惑她作什麼沒事那麼喜歡去躺他那張應該比不上女孩子房間裡散飄著香氣的那種、味道不大好的床鋪。
  繼續向下瞧,她襯在乳白床墊上的身軀于被褥頂自然伸展開來,手臂隨性地擱著,米色洋裝薄紗也似地半透光貼著體表,宛如花莖般的腰肢清晰可見。李恭成持續推移著目光,接踵而來的即是最最衝擊他的部份──她略略曲著纖細修長的腿,並且,並且,原先就短得讓人心驚膽顫的下襬幾乎撩到腿根,大片的肌膚如此這般曝露出來,對照著分界以下棉料子的黑色膝上襪異常鮮明。那種極限是只差一步就能看到底褲的、挑動著男人焦慮情緒的尷尬狀態,李恭成完全不曉得視線該望哪兒擺,更不知道該不該幫她把捲起的裙子拉下來遮好腿……噢不,那肯定是變態。他嚥了口口水,最終作了拿棉被替她覆上的打算,再者這麼睡著可是會著涼的。
  他一條腿跨上床沿,伸長了胳膊小心翼翼地越過少女,並竭力不要驚醒對方地取過牆角端折成豆腐狀的薄被,將之攤開欲蓋上她的毫無防備的同時──李恭成沒注意到一角已垂至她胸口──緊接著,她忽然的一個翻身,一把搶走他手上的被子;阿成則以為她是醒了而嚇得放了手。

  這下──他什麼都不幹還沒事兒,一作了什麼就真不得了。

  她轉身為側臥,細細的雙臂緊拑擁住搶來的棉被,像個孩子似的,貌似仍睡得很沉。阿成以為鬆了口氣時,至於身上的洋裝,他再看:起初尚穩妥地掩著大腿以上部位的衣物變本加厲地掀至腰部,是藍白條……不對罷!!!
  李恭成驚惶失措地倒退好幾步,他開始猶豫要先替她弄好衣服還是……總歸他是個笨蛋,橫豎他是個白痴,他最後選擇把被子搶回來蓋好想這麼便也沒事了。於是他躡手躡腳地回到她身畔,想在不吵醒她的前提下完成奪回棉被的任務。
  不過。
  「唔嗯……阿成先生……」
  為什麼她要抱著他的棉被喃喃地唸他的名字啊!!!李恭成覺得理智線的兩端都有人在拚命拉扯,不行不行,他試著讓自己專注於將之取回一事。
  但是怎麼著,她的力氣大得嚇人,分明熟睡著卻仍死死抱著的執著更讓人欽佩,阿成使盡吃奶的力氣與之拔河,一方面也是他弓著身子不好使力,就在這樣的膠著之中──她再翻了個身挪回正面,沒意料到猶抓緊棉被的李恭成肚子扎扎實實地吃了一記拐子,也就難堪地整個人撲在她身上。怕著已驚擾對方,還被當成是色狼,他急急忙忙要爬起身,臂膀卻被攔阻下來──他恐慌地發現她已清醒,並且直瞅著他不放。
  「對、對不起!!!我不是……」
  他慌亂地道歉正想要逃跑;她卻單手捧過阿成的臉,使他能與之對視,她的手心好細好嫩。他感覺自己的臉熱燙得彷彿能煎熟一顆蛋。
  「阿成先生……」

  那是一雙迷濛的柔媚底眼眸。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Tbc.

**03: Accidents will happ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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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讓你等很久了麼?」阿成看著她在自己對面的位子上坐定,雙手優雅地輕攏遮蔽度並不高的飄逸裙襬。兩只同樣嫩色的玫瑰在桌面交疊成一個十字。
「不、不,沒有,我只是、呃剛好有要來這附近辦一些事所以才提早一些到而已……」他結結巴巴且生硬地背出鍾子復預先備好的理由;實際上是先在李恭成家針對外表和應對談吐下了一番功夫,原先鍾子復允諾過的工作應當到此為止的,阿成卻拿出請客的條件硬是纏著對方要陪著他赴約。不過現在這種連暗示都無法接收到的情形下與比預想中要有魅力許多的女孩共處,李恭成覺得自己緊張得快要吐了。
「是麼?那就好了。」少女安心下來似地朝阿成淺淺一笑,單單如此他就整個心頭揪在一塊。
「話說,我該怎麼稱呼你好呢?阿成先生好麼?」
「啊、不,不用那麼、我還只是個學生,本名是李恭成,因為大家都那麼喊、所以叫阿成就可以了。」他慌張地解釋;而對方僅是望他勾著紅潤的唇而不作聲。
阿成這又想到:「那麼……我該怎麼稱呼妳好呢?」
「呀、黑糖粉粿有些難以啟齒對罷?」她瞇著眼輕柔地咯咯笑出聲來,纖長的手指半掩嘴,直順的兩條馬尾左右搖晃。阿成凝視著她粉色的臉龐呆滯了會兒正打算反駁──而她搶在之前接續下去。「我的本名──其實我自己不是很喜歡,就不提了。倒是因為有朋友這麼喊,糖糖啊、或是小糖都可以。隨便叫罷。」
「好的……糖糖……小姐是麼?」
阿成試探性地呼喚,一面只能從餘光偷偷觀察著對方的反應一面臉紅到耳根子去。
「嗯──其實你也犯不著那樣拘謹的。」只見她托著腮幫子,腦袋微微傾斜;她似乎也正看著他,展露出一絲溫柔卻又意味深長的笑意,阿成完全弄不清她究竟是在嘲笑自己的笨拙抑或者是像鍾子復懶洋洋地打發他似的擺擺手說的:「你也不用太緊張嘛。說不定她是覺得你很可愛才對你笑啊。」
「不過畢竟我們對彼此還都不熟悉,先這樣也無妨。請多指教囉,阿成先生。」
 
女孩子的手,果然是又白又柔軟呀。握著對方的手,李恭成心想。
 
**03: Accidents will happen.
 
 
她說她還未用過午餐,阿成看著她不似一般女孩子擔心熱量擔心體重的、毫無罣礙地在前台點了份大麥克套餐還加點了一盒雞塊;將鍾子復遺留下的冰炫風渡讓給她亦毫無猶疑的接受。李恭成想她是不是很餓──雖說動作仍是優雅,但她安靜俐落地解決掉餐盤上食物的速度快得嚇人──當她從容地捏著餐巾紙擦拭嘴角時忽焉意識到對面的視線,竟有些狼狽地臉紅起來。李恭成大概能夠理解其中的理由,甚至莫名的不由自主地跟著感到害臊,一面暗自覺得對方真是可愛。
 
她有些兒尷尬地移開目光,試著轉移話題:「對、對了,阿成先生有什麼想去的地方麼?」
「我、我麼、啊、」李恭成起先顯得支支吾吾地,絞盡腦汁拚命想著該回答些什麼好,女孩子會喜歡什麼樣的地方呢?但忽焉又憶起鍾子復提醒過他的「你既不確定對方的喜好,今天又是你陪女孩子出來,不是人家在陪你啊──所以你不要有意見交給對方決定就好。」聽起來似乎也是在為笨拙的他著想。
「我、我都可以啊……不過,妳應該是有想去的地方罷?所以……無論哪裏我都會陪妳去的。」
她噘起嘴咬著塑料吸管攝取可樂,目光滴溜溜地轉著,「姆──我來決定麼,這樣啊──」
 
 
她說想去逛逛地下街,反正也很近。
她站起來同他比肩而行時,李恭成方才真正意識到她真的很高、腿亦相當勻稱修長,扣去靴底的高度莫約只較自己矮上一些罷,但他只記得自己高一時量的身高貌似是170左右,只想著真是個模特兒身材的女生啊,便也沒有太在意。不過也是因此本該襯托主人典雅氣質的小洋裝穿在她身上反倒顯得有些煽情……不可以再想下去了。李恭成使勁拍打自己有些燒灼的臉,努力將視線移開她踩著輕快且比自己略快步伐的背影,那在臀部附近規律地上下擺動著的輕薄裙襬以及陰影底邊一大截的白皙大腿。
──接著他赫然發現在自己腦裏充斥這些沒營養的煩惱的同時,少女已領著他穿過多半是販賣服飾的區域。阿成有些震驚:他起初還以為她是想來看看這些的;然後她很突然地轉頭詢問:「我可以去看看那邊的扭蛋麼?」不知是燈照亦或是錯覺,她的眼中隱隱爍著光點。
「咦,好、好啊。」這算是一種體貼麼?因為他是男生可能會喜歡這些……阿成不禁心想。但是看起來又不像。
 
之後,不同於阿成對於同女孩子約會的預估和鍾子復對他的期望值,兩人著著實實地聊了開來,完全與先前在路上稍嫌尷尬的沉默大相逕庭。看來這似乎就是她的興趣所在,主要是遊戲,對於漫畫及動畫似乎也稍有涉獵的樣子;跟李恭成簡直不謀而合。想當然耳,他亦是第一回與女孩子聊這些喜好,起初總有些拘束,但對方認真專注的神情,以及一付難得遇見知己的開心模樣讓他最後也幾乎忘了她是個讓自己感到緊張的漂亮女生。他們一路熱絡地交談著晃過每間模型或遊戲店家,手上理所當然地多了一些戰利品。
 
最終抵達食物區,少女表示腿有點兒痠了,兩人便各買了份鯛魚燒當點心在牆邊的長椅上暫作休憩。
 
「那個啊……我,還有一個地方去耶。」雙手兜著頭幾乎整個不見、暴露出奶油內餡的鯛魚,她突兀地在咀嚼聲間提出要求。
「嗯?」李恭成正咬著尾巴,口齒不清地答腔。
她顯得有些羞怯地觀察他的反應似地,並沒有正眼對上他,只是微微垂下臉,嘴唇幾乎貼在咬到一半的食物上,遮蔽住面孔下半部。
「……阿成先生,我可以去你家玩麼?」
「欸?」真是衝擊的一句話,阿成嘴裡的東西差點掉出來。
「……不可以麼?」
她正盯著他看。
「呃、」
怎麼辦,他能清楚地感知到她眨動纖長的睫毛,睜著一雙漂亮底眸子凝視著他。那無辜又楚楚可憐的模樣重新提醒他強烈的自覺,那個完全身陷於與異性相處而不知所措的李恭成又回來了。
「不可以麼?」
 
 
 
「可能有些亂……請不要太在意。」
好了,這便是李恭成生平第一回房間內出現家人親戚以外女性的理由,所幸他平日還算是個愛整潔的人,更是不會在床底或亂七八糟的地方堆放不良刊物或光碟之流的正直好青年,這亦是鍾子復親口讚譽過的,單就這點而論帶人進來並沒有什麼大問題。也碰巧,他的父母正外出拜訪友人中,避掉了麻煩的質問,這時機挑得還真是剛好。
 
……不對罷這麼巧的事情真的沒有問題麼?也就是說,李恭成的心中禁不住地忐忑難安,也就是說,他們現在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意思麼?
相對於身陷苦惱的阿成;她甚至還在他正要搬椅子給她坐時,極沒神經地指著他棉被規矩地疊在邊緣的床鋪,一臉興奮地問:「你的床好乾淨喔,而且很柔軟的樣子,我可以坐坐看麼?」
「啊,可、可以呀。」
阿成只能表面上努力維持冷靜,心中卻是波濤洶湧不已,她這麼可愛的女生竟然說想上他這個臭男生的床!!!雖然這句話似乎有哪裡怪怪的需要修正,不過大概就是他的心情寫照。
「謝謝。」她顯得相當愉悅地同他道謝,一面毫不客氣地坐下,但不到幾秒又若有所思地由上往上仰望的角度睇著他,有些怯怯徵詢道:「啊!不好意思,你是不是不喜歡別人穿著襪子上你的床?如果是的話,我現在可以脫掉?」
這似乎是對他那猶疑反應的理解;不過答案當然是──
受到對方話語的牽引,李恭成不自覺地跟著看向少女包裹於黑色膝上襪底下的雙腿,受到襪子的箝制更展現出纖細美麗的曲線,界線以上為嫩白貌似很有彈性的大腿,在半透明的衣擺間有些危險地若隱若現。倘若把襪子脫掉的話……李恭成你不可以再想了你真的不可以再想了!
「……沒、沒關係的,我不介意。」他勉強地擠出讓自己看起來誠懇的笑臉,「妳在這兒等我一下,我去拿點茶和點心來。」
 
接著,幾乎逃難似的,衝出自己的房間。
 
Tbc.